7/31/17

松原

最近翻看了美国作家约翰 麦克菲(John McPhee)六十年代的作品,《松原(The Pine Barrens)》。

在新泽西开始工作已经三年了,竟然从未听人说起过这片位于费城和大西洋海岸之间的广袤荒野。这片土地因为贫瘠而被印第安人和早期殖民者抛弃,慢慢成为流亡者和避世隐居的乐园,至今大部分地区仍保持未被开发的状态。十八世纪,走私贩子在大西洋城卸货,将走私物品驮在马背上运入松原,再转手卖到费城和纽约去。十九世纪初,松原的铁矿和木炭产业曾一度兴旺,形成了一些小市镇,却很快失去市场竞争力而归于沉寂。二十世纪初,外界逐渐对这里产生了敌意和歧视,认为松原居民智力低下、野蛮不开化,这顽固的印象一直保持到二战后。然而麦克菲在书中致力于驳斥这种观点。他描写松原一年四季的轮转,人们采集泥炭藓(sphagnum)、在自己清理养护的蓝莓和蔓越莓种植园劳作、狩猎、偶尔出外打工,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然而隔绝并不代表着沉沦。此地最大的镇上唯一杂货店老板的两个女儿一个上了哈佛,一个上了威尔斯利学院;很多居民都曾经搬离此地,却在晚年选择回归山林。至今蔓越莓果汁最大的生产厂商Ocean Spray的前身就位于松原附近收集加工蔓越梅的几个小镇,而野生蓝莓品种的筛选就是二十世纪初在一位松原居住的女士家中完成的。麦克菲在书的最后,写到州政府计划在松原开发建立机场的规划设想,描摹一幅滑稽的场景--来自首都的规划师在举目无人的林中对着图纸,幻想未来的都市。这一愿景并未实现。成立于七十年代末的松原保护地占新泽西全州土地面积的22%,其砂质土壤下的含水层保藏着珍贵的天然淡水资源。有趣的是,在讨论究竟将这里划归联邦政府管理的国家公园时,当地居民怕国家公园招致大批游客,最终力主仍交由州政府管理--这或许是个明智的选择。

薄薄一本书,读得颇有趣味。白天埋头于学术写作当中,忽然看到一种不一样的风格,不禁回过头来揣摩非虚构写作与专业学术写作的区别。麦克菲长于描写场景,一个段落经常长至一两页,描写某个技术问题诸如森林山火的形态和松林中私酿烈酒(moonshining)的行为,却丝毫不让人感觉拖沓。仔细想来,这应该是建立在作者对这一问题本身已经足够了解,可以侃侃而谈的基础上,而多少学者对于自己的研究却局限于转述仅有的史料,其实并没有吃透背后的道理(哪怕是不一定对的道理)。另一个风格上的特点在于行文结构上埋下伏笔,给读者以稳定的愉悦体验。例如前一章没头没脑地交代了费城大亨沃顿曾经投资买下大片松原地皮,却最终抛荒,下一张便借某个当地人之口点出“沃顿森林”已经成为一个特定的地名。又例如某一章的开头便是如数家珍地介绍松原中奇特的方言,几页之后便不动声色地在人物对话中抛出一些方言,让读者产生“这个我刚刚读到过”的亲近感。

谋篇布局上,非虚构写作并不预设某个抽象的论点,而是力图营造一种闲庭信步的感觉。比如这本书,从几个性格鲜明的人物讲起,然后讲到季节、回溯历史讲冶铁业的兴衰(实际上征引了不少档案史料,并且不需要作注脚)、然后讲到中心城镇、名人轶事、民间传说、山火、自然植被与野生动物,最后以远期规划对松原造成威胁的闲闲一笔告终。换作是一名学者,或许就会对美国二十世纪初优生学语境下形成的歧视话语特别敏感,或者着力探究美国二十世纪州政府与地方自治的角力。但抽象思辨一旦成为行文的主旨,便需要剪裁无关的细节,并且容易将预设强加到材料上去。然而非虚构作品的长处是可以同时在若干个层面上展示出不一定相互契合的“真实”来。例如墨西哥飞行家Emilio Carrenza之死。假如单凭史料,我们也许可以得知Carrenza在松原上空遭遇雷雨不幸失事,每年墨西哥来客会到林中祭奠这位民族英雄;而麦克菲借松原居民之口,而得知Carrenza的失事地点并不像官方所说的在密不透风的林中,而是坠落在一条铺好的砂石路边;以及一些吉光片羽的细节,例如他的遗孀来祭奠亡灵时,身着一袭紫衣,并且脚趾上涂着鲜亮的紫色指甲油。而学者在面对档案材料时,却没有办法去向古人套出话来,只好想尽办法地让材料之间去自己产生张力,碰到特别善于吐槽的作者,反而要特别小心被某个叙述所蒙蔽。总而言之,非虚构写作这件事本身所需要处理的很多问题似乎是共通的。如果能从一些流行作品中借鉴一二,或许能让学术写作不再成为枯涩无趣的代名词。


1 comment:

onegrid said...

对文中所述这种学术写作和其他非虚构写作(其实在中国语境里与我就是杂文与散文)的张力,很有共鸣。学术写作,尤其是社会科学文体,功能性太强,就是为了传递信息,展示逻辑和论证过程,几乎没有美感。怎样兼顾,是一种艺术,而且会很个人化。记得有句话,sociologists in general are bad write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