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9/17

海港之夜

选在星期天到达一个德国城市,实在是件很奇怪的事。因为除了车站周围必要的设施,所有店铺全部关门,大小街道都好像在沉睡。每每是到了旅馆,因为整夜飞行强烈的时差感涌上来的那一刻,才发现并不是随便出门就可以找到地方吃顿热饭的。

我放下行李,下意识地回头望着门外,发现方才晴朗的天空,忽然降下一场急雨。揉揉眼睛,原来并不是做梦。

然而过了一晌抬头又看的时候,已然雨住云开,街上偶尔走过一两个行人,也是气定神闲,好像刚才那场雨从未发生过一样。

这构成了我对基尔港的第一印象。

基尔(Kiel)港湾朝向波罗的海,毗邻丹麦,位于汉堡向北火车一小时。港湾的形状狭长,因此从城中心望向水上并看不到大海,只有停泊沿岸的大小船只,让人想见出洋的光景。我住的旅馆就在水边不远,可以沿着港口宽阔的步道兜风。这座城市本来属于汉莎联盟,却早早就因为纵容海盗停泊被开除,直到十九世纪末叶,成为统一后的德国最重要的海军基地。第二帝国的海外殖民霸业就从这里起航,而最终亦断送在第三帝国覆灭的炮火中。因此城市格局虽在,保存完好的老街道却不多,新建筑的设计亦显草率。中心街区最后打造成为远近闻名的步行购物街。看到ESPRIT和VERO MODA的大型门店,恍惚好像回到了二十一世纪初的北京王府井。

基尔大学有个中国研究中心,主持召开我们这次极其冷门的学术会议。巧合的是,三十年前,妈妈因公事第一次出国,也是到这个小城市来开会。在汉堡转机时,得到友人赠送一只毛绒小黑猫,成为我最早心爱的玩伴。

(数千英里之外,小兔和爸爸睡下了么?……)

后来在城市博物馆看到一场和中国相关的特别展览。本不应奇怪在这里和青岛重逢,因为当年远航亚洲、在胶州湾开疆辟土的德国船员们大多来自基尔。一战结束后德国战败,他们也把在亚洲的记忆带回家乡。展览的风格平实而克制,就像这个城市的风貌。

盛夏北方海滨的白昼,就是这样忽而急雨、忽而日出。阳光照在身上是恰到好处的温煦。我也顺利找到了周日仍然开门的咖啡馆,里面都是不去教堂、也没家小的年轻人。椅子上铺着长毛的软垫,我就独自坐在店里,喝着美味的兵豆汤(lentil soup)。想起上次匆匆到汉堡、吕贝克和不来梅之行,居然已经是五年前。

入夜,从旅馆房间便可以看到一轮圆圆的明月照在海港上,还可听到出海巨轮的汽笛声。也分不清是不是梦。

下一站,是否就走出桃花源?





8/11/17

学圃记_夏

五月到六月初做了如下几件事:
--小红萝卜成熟收讫。把土壤重新翻过,施肥,播下了十几棵扁豆的种子(没错,看上去就是一颗颗干燥的扁豆粒)。
--把东南角的一块地整理成两个小丘,高度大约半英尺,然后每个小丘上浅浅地埋下四到五颗西葫芦的种子(看上去像是白色的南瓜子)。
--与此同时,在西兰花的六七棵小苗周围仔细地除草。旁边的葱开始萌芽,学习辨认它芽尖上的一缕浅白色,和周围的杂草都不一样。

六月中旬回北京十天,临行拜托邻居给菜地浇水。六月十五日傍晚,拖着箱子从火车站走回家,不待开门,先撂下行李走进园子。在最后的夕光下,吃惊地看到西兰花和莳萝又长大了许多,并且豆子和西葫芦都发了芽。豆苗是娇嫩而舒展的圆圆叶,西葫芦则是多角掌状的大叶片,从小丘上探出头来。

六月下旬,将最后的一片地翻耕好,播种一排胡萝卜,一排生菜,以及一排番茄。番茄似乎是这片菜园中最受欢迎的蔬菜。按道理,是应该在四月底最后一次霜冻之后就种下去的,邻居们甚至大多都在三四月就提前在室内让种子萌芽,或者直接购买已经十几厘米高的幼苗,然后找个好天气移栽到地里。我想既然已经错过了时令,也就不妨试一试,看看六月到九月的温暖天气是否还能让它们完成开花结果的周期。

七月初,用一批新鲜的莳萝制作了一批腌黄瓜,别具风味。大抵是将水、米醋(我用的是剩下的半瓶寿司醋)、糖和盐按比例混合煮沸放凉,然后把短胖的pickling cucumber纵切(或者整个腌制),摆放在玻璃瓶底部,加上莳萝和一瓣蒜,让已经放凉的渍汁没过表面。整瓶放进冰箱冷藏,两天之后就可以拿出来吃了,刚好是暑热中的一道小菜。

整个七月,大抵是在高温热浪和雷雨的交替中度过。每天早晨趁凉快先到菜园里看一看,等傍晚日头低了再去,如果需要便浇水。胡萝卜、番茄和生菜次第发芽长大。番茄的幼苗表面有绒毛,呈淡紫色,非常漂亮。在它周围却出现了一种之前从未见过的杂草,外表与番茄极其相似,也有淡紫色的茎。这难道是在人工培植某种蔬菜之后出现的现象,让这种杂草比较可能成功蒙混过关?

也就是在七月,菜园中各种生命的活动达到顶峰。园圃之间原本清晰的小径逐渐被杂草长满,但只要不妨碍到蔬菜花朵的生长,邻居们似乎也就懒得去管。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如果不想成为蚊子饱餐的对象,就必须长衣长裤、包裹严实了再去,甚至脖子上都需喷洒花露水。即便如此,也还是被叮了好多包。一开始是豆苗上出现虫洞,接下来是最弱小的一棵西葫芦惨遭荼毒。为了找到罪魁祸首,不知道翻阅了多少网站,端详各种害虫的图片,跑去商店买了农药又觉得毒性太大去退货。提着装满肥皂水的水桶,在叶片背面耐心地翻找虫卵或者成虫,捉到了就扔进桶里淹死。最后,终于鼓起勇气,带着刀片,切开西葫芦的茎干,从里面捉出一条正在安然大吃的肉虫。原来胡蜂早在六月初便在新生瓜藤的根部产下卵,而我却全无防范的意识。等到发现,已经太晚了!

可能我的手术只是暂时延迟了虫害的进程。长夏湿热熏蒸,万物在其中生生死死,成熟与凋腐。有时候在接近正午时进园去剪一根葱,太阳的光照强到顶点,菜圃里弥漫着某种神圣的寂静,无数绿色的手掌朝向天空,如同一场漫长的礼拜。向日葵和玉米逐渐长到一人多高,邻居的豆子也爬满了架,番茄开始结出累累果实,灌注了足够多阳光,便慢慢从底部透出凝腻的红色。也是从七月下旬开始,可以不定时地收获西葫芦和生菜,一朵西兰花也接近成熟。豆苗越来越密,长到过膝高,结出指甲盖大的白色小花,与西葫芦藤上淡黄色的大花相映成趣。我明白这些果实,若没有人力和智巧,绝无可能长得如此漂亮和茁壮。然而即使如此,人并不能控制和拥有全部的生命,也无从阻止死亡。在园圃里,一个真正的园丁是最愿意隐去自己的。

八月初,一次旅行归来,听某人说西葫芦藤忽然在一夜之间凋萎了。也许是藤里还住着我没有发现的害虫,也许是湿度过高导致的突发细菌或真菌感染。在具体微观的层面上,可以有很多办法去理解这一变故;然而时令却又恰是在立秋之后。今天早晨,又进园子去,收拾残根,那死去的枝干轻如鸿毛。我无法排解这样的思绪,好像冥冥中已经换过了镇守天地的神祇,让早晚变得凉爽,而万千生灵则向死而生,死而后生。悲伤即使有,也因为并不依靠这片土地生存,而得以用诗意的循环叙事和比喻来排解。何况豆角倒是摘得了满满的一小篮。